尼昂

尼昂的哨声

体育场在黄昏中静默着。我坐在空荡荡的看台最高处，脚下是墨绿色的草坪，空气里还留着白日激战的余温。忽然，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寂静——不是比赛哨，是清洁工尼昂在吹哨驱赶闯入球场的野狗。

尼昂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。他熟悉这座球场的每一寸草皮，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。每天清晨，他第一个推开铁门；每夜最后离开时，他总要回头望一眼被灯光勾勒出的看台轮廓。球员们来了又走，教练换了又换，只有尼昂和他的哨声始终在这里。

我忽然想起下午那场决定冠军归属的点球大战。第九十分钟，客队获得点球。整个体育场屏住呼吸的时刻，我听见场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——是尼昂不小心碰响了挂在腰间的哨子。主罚球员明显顿了一下，虽然只是一瞬。球踢飞了，主场沸腾。没有人注意到那声微不足道的干扰，除了我。

此刻尼昂正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塑料杯。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，仿佛拾起的是某种神圣的碎片。我想起他曾经也是个足球少年，三十年前代表这个城市参加过青年锦标赛。一次重伤永远断送了他的运动员生涯。于是他选择以另一种方式留在球场——用扫帚代替球鞋，用清洁工的哨声代替裁判的哨声。

夕阳完全沉下去了。尼昂完成最后一遍巡查，锁上球员通道的铁门。转身离开时，他又吹了一声哨子，清越悠长，像是在为这一天画上句号。那哨声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，撞上看台又弹回来，渐渐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。

我突然明白：有些人对体育的贡献从不体现在记分牌上。他们用一生守护着一方草坪的尊严，用最平凡的方式参与着最不平凡的故事。当明星球员的名字被印在球衣上飘扬时，尼昂们的名字只写在值班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但正是这些角落，支撑起了所有荣光的舞台。

夜色完全笼罩了体育场。我起身离开时，仿佛又听见那声哨响——不是开始，也不是结束，而是体育本身绵长的呼吸声。在这呼吸声里，每个尼昂都是不可或缺的音符。